也就这些事儿(二)

时间:2019-12-25 06:25来源:兔子大作战
     周围的人夸他长得秀气。她们说,啧啧,多好的小男孩儿,老实巴交的,不捣蛋,不像俺家的小孙儿......       大伙儿沉默了片刻。       他看起来几乎跟这里死去的人一样老了

      周围的人夸他长得秀气。她们说,啧啧,多好的小男孩儿,老实巴交的,不捣蛋,不像俺家的小孙儿......

      大伙儿沉默了片刻。

      他看起来几乎跟这里死去的人一样老了。

也就这些事儿(二)。      我是她的重孙辈中最后一个喝到她的奶水的。她一生都无私地爱她的子孙。

也就这些事儿(二)。      吃完饭我叫住他,问他家住在哪儿,他没说话,也没看我,自觉地拉开了书包拉链。我刚把手里吃的东西塞进去,他就像兔子一样跑了。

      “他庸爷啥时候死的?”

      “听说前庄他庸爷死的时候,一口水都没喝上,下面都生虫了,噫……啧啧”

      “唉,你说咱们也还有几天活头啊。老胳膊老腿的,闹个小病小灾就玩儿完了。你看他忠婶(我老奶奶),唉,哪个不是活受罪啊…”

也就这些事儿(二)。      “嗷呜嗷呜嗷呜......”女孩发出一阵怪异的嚎叫。我从来不知道人类也会发出这样的声音。霎那间,一个声音回荡在脑腔里,同样凄厉,同样绝望。像之前的哭丧一样,这声音一遍又一遍和着她的,两者紧紧纠缠,此起彼伏。那是我十岁的一年冬天。奶奶家的一条狗,才养了两年就快要病死了,被卖给了狗贩子,三十块钱。我清楚地记得,当它的脖子被狗贩子的长柄铁钳子钳住,顿顿地前进的时候,发出的就是这种声音。

也就这些事儿(二)。      “他忠婶也是信,都信一辈子了......”

      老奶奶弥留了很久,终于去世了。我知道这个消息后请假回家。

      小时候,有一年初夏没下雨,田里小麦都旱了。老奶奶扇着蒲扇坐在门口,让我跪下给老天爷磕头。她说,“龙母奶奶,八仙姑娘,高老太太,龙王爷,各路神仙,快点下雨吧,下个大暴雨,哪个下了雨,种的麦就给哪个吃。”她总是一副商量的口气。

      我家左边就是一片坟地。下雨之后的那天晚上我做了噩梦,有好多鬼怪从那坟里钻出来,进了我家院子,在我的床边转悠,嘻嘻哈哈,上窜下跳,把我吓得不轻。

       就这样反反复复,过后,老奶奶的棺木换成了下葬用的檀木,被钉子“咚、咚”封死了。

      有个男孩跟我坐一起。他上小学二年级了,我小姑以前教过他。她们在讨论这个男孩。他并没有跟我们家沾亲带故,纯粹蹭吃喝来的。他很自闭,不懂人们在问他什么问题,一味地盯着食物猛吃。据说他爸爸开车撞死了人,判刑几年,妈妈早就在外地改嫁了,再也没回来。他一个人住在一个空荡荡的房子里。

      信基督的插嘴:“她哪是信神,她是信魔鬼,神就那一个,其它的都是魔鬼你知道不!他忠婶这是魔鬼来抓她来了,你看看她死时候那个样儿......”

      我小姑略显鄙夷地跟我说,他不单不会说话,还是个傻子,整天不务正业,凑人家碗里的吃食,根本讨不着老婆。前两年不知道从哪个野地里捡了一个小女孩,现在都七八岁了,比他还弱智,整天学狗叫。现在就在门口呐,你去看看。

      众人落座,饭菜被一个个端上。这样的菜我一年能吃到二十几次。大师傅手艺很好,因为受过我爸的恩惠,炒菜格外用心。他最擅长的一种菜是“金包银包金”,就是先把煮好的鸡蛋剥了壳,准备好的精牛肉剁成碎煎成牛肉丸,嵌在里头本来是蛋黄的位置,再用一层极薄的蛋液仔细糊在鸡蛋最外面,煎熟作壳,最后把鸡蛋整个儿下锅蒸熟。吃下去油水足,犒劳舌头,极嫩极香。

      他使劲戳了一下。“啪”的一声,脆弱的嫩枝断了。

      她抬眼看见我,闭嘴不说了。

       确实,她死得好。那日子下着小雨,正是农历九月初九,重阳节,登高采萸。

      我走到后院。那里蹲坐着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,他一个人对着一大澡盆的碟碟罐罐,正勤勤恳恳地洗洗刷刷。他袖子都没卷,但动作神速。

      他冲我“啊、啊”地笑了下。这人原来是哑巴。

      我把烟放在他旁边的凳子上,小声说:“叔,给你烟。我妈让我给你的。”

       “上个月。”

       自她死了之后,那些鬼魅魍魉的余孽就再也没在我眼前出现过。

      回来时,听到几个七八十岁的奶奶在聊命。

       现在人群热闹非凡。大家难得地聚在一起,谈笑风生。他们笑逐颜开,齐声夸赞她在世时的好处,感激她赐予的缘分。这是喜丧。

      不知道他们是如何收拾干净她老人家的遗体的。我没法儿想。只看见尸体被透明的玻璃棺冷藏起来,我们之间还隔了一层雾气。她的脖子似乎还往上探伸着,看上去很僵硬。真让人禁不住怀疑她是被冻死在这里面的。

       .......

       原来那里来了个老头。乍一看,看不出他是从哪个庙里冒出来的,浑身被熏得发黑,一身深蓝色的确良布的衣服,裤子松垮垮的,褴褛不堪。他带个破草帽,长到胸上的胡子又脏又乱。他弓着身子,从大门口开始,一步一步,向着主屋的棺材十拜九叩,三进三退,口中念念有词,折腾了好一会儿。旁观者说他是专业的拜祭人,十里八村的哪家死人他往哪儿钻。骗钱的。

      后来,一个抱孩子的妇女哧哧笑了起来。

      我真的去看了。这个女孩被一条麻绳拴住了脖子,绕了几匝,绳子末端系在一个电动三轮车的轮子上。车里装满了捡来的纸盒和饮料瓶子。女孩身材还挺胖,乱糟糟的短发似乎没洗过,她背着身子,在地上挪着屁股,浑身泥土。我去的时候,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正拿树枝戳她的后背。

      我老奶奶心疼我。第二天一大早,她拿着尿壶,踮着小脚,往坟地外边一圈一圈地洒,洒完后拿她的拐杖往跟前的地上一插,拐杖直直地立住了。她声色俱厉,对着坟地骂了一通,喝令它们不要再找我麻烦。

      有人补充:“他槐婶吃东西也可行,牙口怪好。”

      这时我妈喊我:“张筛儿,你去给那个洗碗的送包烟去。”

       接下来是男人们的叩拜。他们不哭,只在意繁文缛节,无聊至极。人群挤挨着向门口涌去。

      一直等到饭点儿这场戏才算完。我小姑要给他十块钱。他不要,嘴里含糊不清地说,就要一个馒头就成。他说前些年过来讨饭,这家的(指指棺材)回回都会给他饭吃。

      “这人哪,就免不了一死,平常多积点儿德,多信信神,死了就能进天堂享福,”一个信基督的说,“你看看我,没病没灾的,自己能干活,不要小孩儿照顾。”

       这边来了好多我不认识的人。我们这些女人跪在棺边,一听到来人在离家百米开外就扯着嗓子开始的哭丧声,我们就和着她哭嚎,直到来人边哭边把手里的纸钱烧光。

      我跑回了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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